虚妄和希望,卫星和血腥,仁峰和人疯
自小,大人们就说,山巅藏着一切的答案。那上面有一只传说中的大鹏,能解答世间所有的困惑。于是,读书、攀登,成为我们唯一的方向。同窗曾是旅伴,后来成了需被甩在身后的对手。山路太窄,容不下太多“先见者”。有人失足,化作沿途的尘埃,我们称之为“必要的代价”。
终于,我站上了最后一块能立足的岩石,抬头仰望。没有神话中的鹏鸟,只有一颗冰冷闪烁的卫星。它用规律的电波编码着我们的思想,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诱惑:“靠近我,理解我,然后……厮杀,以换取离开这个贫穷地方的资格。” 我们跪拜,祈祷,在凛冽的寒风中相互提防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们朝圣的,不过是一坨先人铸造的、高悬的钢铁。它所许诺的天外,是一个更寒冷的囚笼。脚下云海茫茫,我已无路可退,向后一步,便是深渊。
坠落的过程很漫长,足以看清许多真相。我看到早年坠落的伙伴,身躯已与山岩共生,有的开出了赤红的曼珠沙华,有的抽出了嫩绿的枝芽。山下的雾气在他们身边变得稀薄。最终我也一样摔得粉碎,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,也成为了小时候长辈嗤之以鼻的血腥。此刻,我理解另一种完成:我们的血肉成为森林,血液渗成清泉,消散的肺叶过滤着弥漫世界的灰霾。我们——这些被“仁峰”淘汰的所谓废物、疯子和失败者——用另一种形式,洗净了这片苍穹。
后来有的智者看见了,天上不止有那颗喋喋不休的卫星,还有一条亘古璀璨的银汉;地下不止有我们竞赛时踩出的戈壁,更有万物自在悠游的秘境。希望,从来不在头顶虚妄的钢铁造物之中,而在脚下,由血肉默默滋养重生的泥土里。
但文明的方舟已经启航,载着最后的赢家,头也不回地驶向黑洞,那个号称蕴含无限能源的终极幻想。他们将“仁峰”的逻辑,带向了星空深处——他们对万物尺度的理智尽已丧失,胜仁峰者,人疯也。
或许,他们终将湮灭在引力奇点。而那座我们曾以疯狂相搏的“仁峰”,连同峰顶锈蚀的卫星,都将归于沉寂。唯有峰下,那片由失败者鲜血浇灌出的花海、树林,在寂静的星光下,在重现的阳光下,年年重生。